第二百零八章谋叔朗?谋登场?
  典越是宾都的总督军,权柄在握,一手遮天。但在他之下,其实还压着个副督,名叫谋叔朗。
  谋叔朗比贺沉小一岁,两人是旧日故交,当年同批参军,同吃同睡,一起从最底层的卒子往上爬。个头上,俩人差不多高,谋叔朗生得浓眉大眼,五官端正,是当时他们乡里有名的俊秀后生,比贺沉多几分明朗的正气,也比贺沉白净,看着就精气神十足。
  和贺沉这种为了谋条活路才投军的人不同,他一开始,是真打算报效国家来的。
  这俩人都挺欣赏彼此的,性格当时还像——话不多,但做事有分寸,打起仗来一个比一个不要命。后来有回战事吃紧,贺沉曾冒死从乱军中把他背出来,自己后背被砍了一刀,养了半个月才好。那之后,两人之间便多了一层比同袍更重的东西,不是兄弟,胜似兄弟。
  但后来,不知道因为什么事,两人闹掰了。
  几年前谋叔朗被派遣到季舟,又辗转升迁,最后到了宾都。而贺沉这些年一直留在君临,两人像是两条曾交错过一次的线,自此各奔东西,再无交集。
  谋叔朗比贺沉小一岁,但女儿已经四岁了,妻子早亡,他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日子。贺沉是沉默性格,相比之下,谋叔朗个性其实比他外向多了,但也分人——看不顺眼的,半个字都懒得多说。他骨子里是不怕事,也不惧事,可偏偏凡事都讲究分寸,从不越界。
  两年前,他的位置还是总督军。
  也是两年前,被典越后来者居上,硬生生把位置抢了去。说是“后来者居上”,实际上就是被典越陷害,在董仲甫那里失了信任,导致被降职。
  而典越夺了他的位置还不算,还把他挤出了董府。按理说都是董家的要职,都会在董府被安置宅院,但谋叔朗不住在董府,他住在董府附近自己的府邸之中,和女儿相依为命。董府里关于他的侍卫职称两年前就已取消,相当于是被赶到董府外住的。也不难想,就典越那下手黑的玩意,不把人陷害得翻不了身,根本不会罢手。
  如今他虽还挂着副督的名头,实际形同虚设。但凡有事,全是典越全权做主,而谋叔朗大多数被安排的都是一些又累又苦的远差,而苦累也就算了,更多的是些得罪人的活,还有董仲甫不能明面上做的脏活,其实就是背锅的苦差,反正这两年他被打压的喘口气都不容易。
  就这一次,他主动争取了一件事,就是关于这贺沉的。
  贺沉直到这次才跟谋叔朗有交集,之前死活说不上一句话,其实也不难猜为什么。贺沉那性子,朋友有难他会帮,但是自己有难,还是从君临被贬到这儿的。自己朋友如今职位在身,没准说一句会好过些,但是他却绝对不会开一个口,找朋友救济自己。
  谋叔朗没有政务的时候,从不踏进董府。他跟典越不对付,看见那玩意他就心烦——典越也从不放过他,每次见面都得冷嘲热讽几句,谋叔朗每次都得攥着拳头,死死压住上去抡他的冲动。
  但最近他频繁出入董府,不为别的,全是为了自己的故友,贺沉。
  贺沉在红雾山盗物被擒,按董府规矩,要被在颈部刺青——这刺青是终身烙印,意味着此人有偷盗之罪,被府中上下视为耻物。刺青之后还要被降职,贺沉从中等侍卫,再次被降为低等,可能要面临辰妃离开后,回去看大门的境遇。
  这不是小事,在古代,刺青就是侮辱的代表,只有鸡鸣狗盗之辈才会在身体上刺青。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,刺青对于一个人的,尤其贺沉这种名节高于一切的人,这无疑于裸着游街般的羞辱。
  谋叔朗听说这事之后,四处奔走,问能不能给他换换,减轻点。可这事没法减轻,牵扯庞家之子死亡,偷的是庞家人的东西。尤其庞家人都看着呢,董仲甫得给交代,你这连一个下人你都不重罚,你让庞家人怎么说。
  最后只争来一条:刺青之时,由他来执行。
  于是两人时隔多年的重逢,便是在牢里。贺沉被关着,他来行刑。
  贺沉见了他,倒也没太惊讶。他一直知道谋叔朗在宾都任职,只是自己被贬而来,不愿多攀扯,始终避着。谋叔朗此前一直在出远差,直到最近才得知贺沉被贬到宾都的消息。
  谋叔朗站在牢门外看着贺沉时,贺沉只问了一句:“你女儿还好?”
  谋叔朗沉默地点头。
  没有多的话。但这点头,便算那场多年隔阂的和解了。
  贺沉被放出牢房,手上戴上镣铐,被带往刑室。走完这趟刺青,他便能出去了。可比起自己脖子上将烙下的印记,他心里挂念的,却是龙娶莹如今如何。谋叔朗对此也只能摇头,关于龙娶莹的事是典越那一摊,他不知道具体内情,只晓得她一直被关着,旁的一无所知。
  刺青行刑时,谋叔朗站在一旁,看着自己当年最忠贞的朋友,如今要被刺上偷盗的罪名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——疼惜,也惋惜。
  董府的刺青规矩和外面不同。他们不会在脖子上刺“偷”“窃”这类直白的字,毕竟刺字之后,人还在董府任职。脖子上挂着,盗窃俩字,出去之后代表着的可是董府的脸面,你让其他百姓怎么看待董府,丢的是董家的脸。
  所以在董府刺的不是直白的盗窃二字,而是佛书里的梵文——写的是劝诫偷盗之语,也凸现董仲甫一直对外说的信佛形象。但在董府内,只要脖子上挂着刺青,董府内大家都知道这人是干了啥脏事的,但在外面不行,那些外人看不出门道,只当是什么祈福的符文。
  贺沉只是淡然地看着刺青师傅拿起针,他微微侧过脖颈,只说了一句:“做吧。”
  谋叔朗心里实在不忍心看,装作不在意的别过头去,看向别处。
  针刺入皮肤时,贺沉微微皱眉,之后一针接一针,墨色顺着针孔渗进皮肉,那些梵文字符一点一点地浮现在他的皮肤上。他只是偶尔闭眼,攥紧拳头,一声不吭。
  等到刺字结束,他的左脖侧就这样永久的留下来这两行梵文:
  第一行: ?? ?? ?????? ????? ? ????? ??? ????????
  (若人偷盗,后受苦报)
  第二行: ??? ? ?????? ???? ??????
  (若能忏悔,罪得消灭)
  从他耳根斜划到锁骨的这一段皮肤被刺下了这两行字,看起来像是古怪的符号。从此他在董府里的人眼里,又成了个做过贼的。
  一个什么都没做的人,却因为两次盗窃落得如此地步,说来也是讽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