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2.凶手
  在天台缓了会儿后,沐函抬手点了一下鼻尖,然后去食堂找夏词。
  夏词已经帮她打好了饭菜,搪瓷碗倒扣在餐盘上当盖子,掀开还冒着热气。
  沐函没坐下,又去窗口刷了一碟红烧小排端回来。
  沐函手头不宽裕,这碟排骨够两人吃两天素菜,夏词佯装不满:“一个星期没见,一见面就想靠一碟排骨赎罪呀?”
  “不吃啊?那我自己吃。”沐函嘴上这么说,手上却给她夹了一块小排。
  排骨切得小,酱汁浸透了骨头边上的肉,落在白米饭上立刻洇出一小圈油亮亮的酱色。
  夏词看她一眼,又看那块排骨一眼,终于没忍住,腮帮子鼓起来,嘟囔了一句:“看在你亲自跑窗口的份上,我就勉为其难吧。”
  沐函笑着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对了,刚才找你那男人谁啊?”夏词问。
  沐函嘴角的笑滞了一下:“楼迟。”
  夏词看沐函脸色不对,初见时对楼迟的那点好感散了个干净:“他在校外为难你了?”
  公子哥都大差不差,仗着家里有权有势,什么出格的事都干得出来。沐函这么漂亮,被盯上可是很难脱身的。
  “没有,”沐函继续笑,“他就是想请我去吃午饭。”
  换作别人听到好友被公子哥追,早就开始撮合了,夏词却担心:“你喜欢他吗?”
  沐函呼吸一滞,再也笑不下去。
  看她沉默了半晌,夏词看懂了:“哪家公司的?”
  “不,我们不是那种关系,就只是偶然认识……”沐函忙说,“他是京大的医学生,还没毕业。”
  “京大?!”夏词震惊,“京州大学?”
  虽然知道有钱人进京大轻而易举,但医学系光靠钱是混不下去的。一想到那公子哥坐在解剖室里跟一具具尸体较劲,夏词的火气卡了一下。
  她咬了一口排骨,揶揄道:“你病了一个星期,他知道你头疼脑热吗?去看过你一眼吗?今天看你来上课就巴巴地跑来了,我看不怎么样。”
  沐函笑了,夏词不知道的是,事实恰恰相反,请假的这段时间大多都是楼迟在照顾她。
  夏词看她真乐了,放心不少,端起搪瓷碗喝了口白菜豆腐汤:“一会儿有讲座,要去听吗?”
  讲座在综合楼的小阶梯教室,请的是省话剧团的退休老演员,姓沉,六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往讲台上一站,腰背笔挺,声音不用话筒也能送到最后一排。
  他不讲理论,只讲自己演了一辈子戏犯过的错。讲到年轻时演《哈姆雷特》,他把一个杀了人的国王演成一个纯粹的恶棍,被导演骂了整整三天。
  “导演跟我说,你不要演他的恶,你要演他的怕。”沉老先生伸出那双布满皱纹的手,手指微微蜷缩,“一个人杀了人,他不是去享受的。他是怕的,怕被抓,怕被人知道,怕半夜有人敲门。他每走一步路都在回头,每说一句话都在掂量。你把他演成一个魔鬼,观众只会恨他。你把他演成一个怕死的人,观众才会怕他,因为怕死的人最危险。”
  阶梯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  沐函坐在靠窗的位置,笔记本摊在膝头,笔帽已经摘了,但纸上一个字都没有。
  “那么先生,要怎么演呢?”前排有个学生举手问。
  沉老先生笑了一下,拿起讲台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:“你想演好一个杀了人的人,先问问你自己,你怕不怕他。如果你怕他,你就已经被他控制住了。你得不怕他,你才能演他。你得站到他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,把他的每一层伪装都剥下来。他凶你,你退一步,你就输了。你不退,他就慌了。”
  沐函的手指收紧,笔尖抵在纸面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凹痕。
  是的,不能怕。
  她要去找顾昂霄,比起和杀人犯为伍,一个野心勃勃的刑警并没有那么糟糕。
  她要说出来,告诉他主要嫌疑人不该是代砺川,而是楼迟。
  楼迟自认能控制她,把她的恐惧听成听话,她偏不让他得逞。
  讲座结束后还有半小时才开始下午的课。沐函把笔记本塞进包里,跟夏词说了句“出去一趟”就跑出了阶梯教室。
  从综合楼到校门口的那条梧桐道并不长,帆布鞋踩在落叶上,一抬眼,就看到了顾昂霄。
  他正站在传达室旁做入校登记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转过身,正对上她气喘吁吁的脸。
  “正要找你。”他说。
  两人走到一旁,顾昂霄说:“凶手已经落网。”
  尽管已经做好了听到楼迟名字的准备,心脏还是剧烈跳动起来,一下一下,撞得胸口发疼。
  “是谁?”沐函听见自己的嗓音哑了不少。
  顾昂霄看着她,说:“骆辞远。”